耐得住寂寞,方能成为《绝世高手》

泡泡丸     2017-07-02

从07年第一次看到卢正雨的作品并为之惊喜,至今已经有十年了。自从听说《绝世高手》开拍就一直望眼欲穿,看到点映的消息就赶忙买好7月1号晚上的电影票,之后又抽中了7月2日首映式的票,短短十几个小时后再次二刷。当我24小时内第二次看到这部电影却依然被逗笑,被感动(甚至是更加感动)时,我确信,《绝世高手》真的是一部诚意满满的好作品。

《绝世高手》讲了一个简单的故事——落魄青年被卷入黑白两道的江湖纷争,经历迷茫终于寻回初心,在大结构上确实如许多人评价的那样,与《功夫》高度相似,再加上与《食神》相似的美食题材和无厘头式的喜剧风格,让一些网友说《绝世高手》“很周星驰,却没有自己的风格”。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诚然,从一个粉丝,到用作品向星爷致敬,再到参与星爷作品的剧作与演出,一步步走到今天,星爷对卢正雨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甚至深入骨髓的。但在我看来,卢正雨并没有走周星驰电影的老路,而是吸收了星爷中作品的精华,与自己的个人特色相结合。的确,你可以在《绝世高手》中看到周星驰的影子。但从表现形式到故事内核,《绝世高手》同样闪耀着卢正雨鲜明的个人风格。

小鱼开场的食神扮相

正如许多观众看到的,在《绝世高手》里,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对星爷电影的致敬。脏乱却世外桃源般的堕落街正如《功夫》中的猪笼城寨,小鱼破旧的家与穷困的童年让你想到《长江七号》,卢正雨甚至在片头COS了一把食神。但许多人没注意到,卢正雨也同时致敬了其他电影作品——红色夕阳下的新右卫门君与杰瑞的剪影致敬了黑泽明,蔡老板高歌时一片重重落地的羽毛则让你想起《艺术家》。更不用提全片中充斥着的动漫梗,致敬了《中华小当家》、《哆啦A梦》、《七龙珠》、《猫和老鼠》、《功夫熊猫》……

有些人说,这些对现有作品的致敬让影片缺少个人风格,可其实戏仿恰恰是喜剧很重要的要素之一。先不提本身就酷爱致敬的星爷,世界上大多喜剧都很爱利用观众耳熟能详的人物或场景创造笑点,至于笑果如何,就要看致敬的妙不妙了。《绝世高手》中的致敬大多都很精彩,比如“汤姆”和“杰瑞”这两个名字,名字一出来,不需要交代任何前史,我们就知道这是一对相爱相杀的人物关系,而气功幻化出的超级赛亚人和国民女神的登场出乎所有人意料,让全场观众“哇”出声,可以说是神来之笔了。

除了致敬,卢正雨的个人风格在影片中也十分明显。不同于一些喜剧喜欢使用低俗的桥段或网络上的“时髦”用语,卢正雨的搞笑透露着一种机智。比如他一贯喜爱的乱用一些奇怪的词汇,比如他擅长结合自己的童年经历,加入一些“四有新人”之类的时代梗(就像《莫小白的水怪日记》中出现的“黑五类分子”),再比如在《嘻哈三部曲》中就被观众称赞的反转。其实风格这种东西,很难具体用语言去描述,但如果你之前看过卢正雨的其他作品,一定会感觉到这种喜剧特质上的一脉相承。

如果你是一名老粉,你还会像我一样,发现卢正雨隐藏在片中的对自己的小小“致敬”:影片情感高潮的配乐是《婚纱照》中出现过的《Un Amico》(也是对昆汀的致敬),堕落街的街道号1983是卢正雨出生的年份,听杰瑞瞎掰睡着的小鱼发出了与短片《绝世高手》中一样的瑞星小狮子呼噜声,主持时突然漂移的赵英俊就像《嘻哈四重奏》里的王总……你还可以发现之前合作过的老面孔——很容易发现的杨迪,不容易发现的杨迪在《嘻哈》中的CP“丁力”,就连“电竞之王”SKY也悄悄客串了蔡老板的大学室友。看着这些只有老观众才懂的小细节,会心一笑的同时,卢导一路走来的历程也历历在目,让我在心里默默鼓掌。

(堕落街19-83 )

(请注意左侧的SKY)

纷杂的戏仿元素与独特的个人风格融合在一起,使《绝世高手》不断冒出令你意想不到的梗,全片笑点异常密集。可以说这是我几年来看到的“笑果”最好的国产电影了。

说到“笑果”,还有些人说,《绝世高手》的开头看上去有些尴尬(记得《美人鱼》上映的时候,也有很多评论说开头珍惜动物博物馆的一段有种“尬笑”的感觉),其实这并不是开篇部分的剧作不好,而是因为习惯这样的无厘头设定本身就需要时间。就像那个吃四个馒头的故事,吃了四个馒头,饱了,全靠之前三个馒头垫肚子,直接吃第四个馒头是没用的。做喜剧很难的一点就是如何让搞笑桥段合理而不尴尬,在我看来,《绝世高手》恰恰使用了一种高明的方法。导演用开篇的几场戏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与现实世界不同,极尽夸张过火,高手们通过“厨艺对决”一决雌雄,剧中人也可以一言不合就开唱。这些不时迸发的跳脱喜剧梗赋予了全片一种漫画般的特质,就像你在看《银魂》,一旦习惯了不时出现的恶搞和吐槽,就会渐入佳境。一方面折服于编剧惊奇的脑回路,一方面也不会再纠结这种突然跳出的梗是否违背常理,这样“漫画式”的风格也成了全片最突出的特点。夸张的人物造型,爷爷的突然变装,故意做出动画般效果的CG,甚至四大天王出场时自带字幕和漫画分框都让全片充满童趣。
故事设定的夸张并不代表剧情不走心,恰恰相反,影片的感情线扎实可信,整个故事出人意料地柔软。如果说《功夫》讲的是小人物历尽世间百态后的成长,那么在《绝世高手》美食喜剧的外壳下,则藏着讲述孤独脆弱的人们相互治愈的温暖内核。故事中的每个主角都缺失了什么,童年的不幸经历让小鱼没有痛感,让小曼不会哭,这样的两个人格外了解对方的软弱。汤姆(母)和杰瑞因为一场误会错失终生,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蔡老板脑内荒诞的小剧场告诉我们,治愈人心的是美食,更是美食背后的温暖回忆,而面对多么黑暗的料理都无动于衷的小鱼,却因为心爱的人受伤而痛苦难忍,因为身体上的痛没什么,心里疼才会哭。真正能操纵人们情绪的,从来都不是美食,而是一个“情”字。

影片的精彩,也得益于演员表演的精确。很爱演的卢导这次身为主角,却并没有抢戏,应该说,每个角色都恰到好处地散发光辉。青年演员们在卢导的调教下都带着属于他的搞笑特质,范伟和陈冲两位“高手”更是在喜剧表达下不失个人风格。最令我惊喜的是郭采洁和蔡国庆的表演。如影片漫画般的风格一样,郭采洁饰演的“小曼”也有着如漫画角色般极致的人格。在郭采洁的演绎下,小曼有着一种从眼神里透露出的单纯、率真和可爱,高潮段落的哭戏格外让人心疼。其实我一直觉得郭采洁在相貌上本身就有一种单纯脱线的二次元女主的气质,之前一直没走过这种路线,这次的演出让我们看到了郭采洁的另一面,也特别成功。而蔡国庆老师真的是完全没有偶像包袱,彻底放飞了自我,演出效果绝佳。其实让蔡国庆老师出演反派,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成功。之前看影片角色特辑,卢正雨导演说”让一个中国十几亿观众脑海里面保持了二十多年的牢固的形象去饰演反派,真的是非常有戏剧冲击力的设定,再好演技的表演都可能做不到”,还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看过影片后才对卢导的观点深以为然。因为当你看到蔡国庆老师一本正经的说着诸如“淫荡”、“臭不要脸”之类的台词时,荒诞感油然而生,就像听到赵忠祥老师操着播音腔说限制级词汇一样,根本止不住笑。

《绝世高手》故事的精彩动人在我看来格外不易,因为从剧作角度上说,喜剧片的叙事时间天生不足,难免要被喜剧桥段压缩。而《绝世高手》抓住每一秒的时间,夯实细节刻画,想方设法让故事逻辑紧密,情感动人。之所以在文章的开头写到二刷时我更加感动,就是因为发现了导演埋下的种种细节。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这是一部二刷仍然能让你有新发现的作品。

比如之前提到过的情感高潮片段,小曼重重的摔在地上,观众仿佛听到心碎的声音,打动了许多人。在二刷的时候,最感动我点的却是两个短短的特写——小曼的小臂上有许多纹身,在两个小曼抓住小鱼的手的特写镜头里,我才发现纹的是星星,飞船,宇航员。小曼的妈妈在小时候就离开了她,说是去当宇航员了,小曼嘴上根本不信,说妈妈只是和别的叔叔跑了,编的理由还这么敷衍。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把宇宙纹在身上,把妈妈留在身上。哪怕知道不可能了,她还是希望妈妈说的是真的,等到她长大了,就回来了。一个细节,让我们知道这个女孩强悍的外表下,有着多么脆弱的一面,当看到她的梦想破碎时,也就格外心疼,于是第一次看这段只是湿了眼眶,第二次直接哭了。

(小曼手上的纹身充满对妈妈的思念)

再比如猫和老鼠的伏笔。其实一刷的时候,我没太看明白,小鱼是怎么通过一个网店的二维码就找到堕落街,这也太巧合了吧。二刷才发现,那个看十个马赛克电影就送《真好吃烧菜秘籍》的网店,是“Jerry的小店”。也就是说,这个带着猫和老鼠图片的定位二维码也是杰瑞传到网上的。想必杰瑞在心里盼着汤母能上网搜一下《真好吃烧菜秘籍》,看到暗号,去堕落街找自己吧。当杰瑞看到上门寻仇的汤母,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一定是激动的。

还有其他一些细节,比如小曼、爷爷和三大高手究竟有没有听到小鱼的真情告白?第一次观影,我觉得是没有的,片中给出的信息也是电视静音。但第二次我才发现,电视静音的特写镜头的前景,有一圈被子作遮挡,而下一个镜头,是小曼在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第一次看,我以为这只是心灰意冷看别处的眼神,第二次我才知道,原来小曼真的看到电视了,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后来小曼那么快就与小鱼冰释前嫌。再比如秘籍怎么突然变成了电子版?片尾爷爷提到秘籍被烧了,但好像没演啊。二刷才发现,这是堕落街被拆除后的报纸头条(虽然我感觉烧秘籍这段估计是处于叙事考量被删了)。

这些片中的细节,可能只出现几秒钟,观众大多注意不到,但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被卢正雨反复雕琢。正是这些精心设计的细节,使影片在故事上格外“扎实”,逻辑严密,经得起推敲,也让观众在观赏或回味时被一个细小的点戳到。可以说,《绝世高手》是一部高级的喜剧,就像周星驰的电影,初看觉得剧情很简单,却被细腻的情感戳中,回味时还总能让你发现新的感动,有新的思考。

距2007年第一次看到卢正雨导演的作品已经十年了。记得十年前,还在上初中的我正是看了卢正雨的短片作品,决心成为一名导演。卢正雨的坚持和认真让他梦想成真,与偶像周星驰合作,也激励着我。我开始沿着卢导的路,和同学在课余时间拍短片,最终大学报考了导演专业。

记得2009年暑假,我作为中学生记者采访卢正雨,问完提纲里的问题,我抱着私心问,请问你对想成为导演的中学生有什么建议吗?

卢正雨想了想,告诉我五个字:“耐得住寂寞”。

铭记在心。

创作的过程永远是寂寞的,面对漫漫长夜,面对重重困难和外面的诱惑,只有耐着性子坚持下去,才能创造出优秀的作品。

作为真正意义上的大荧幕处女作,影片自然也存在着一些不足,诸如全片大多搭景棚拍,场景稍显闭塞,镜头调度也略显单调。但拍电影用不用心,是看得到的。在电影市场飞速发展的年代,卢正雨三年磨一剑,当你看到经过反复雕琢的《绝世高手》不但充满笑点,感情真挚,连细节刻画也如此精细,你会立刻知道,这是一份诚意满满的答卷。

高手寂寞。耐得住寂寞,方能成为绝世高手。

(图文均由simon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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